“有一年你管辖的区域搞建设,你带头低价强拆,有一个生活贫苦的单亲母亲,受不了压力,从楼上跳了下去……那条命,算在你身上了吗?”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孟长歌的语调提高。
“你……”杜良一震,愕然地张开嘴,“你是路南?”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孟长歌冷笑,“从我五年前被小千带到你家起,你就查清了我的底细,知道我是那个跳楼者的儿子,你怕我报复,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想放火烧死我。”
“我没有放火!我只是看你烧成了那个样子,活下来也是残疾,所以隐瞒了小千,把你送到国外去而已。”杜良猛地双手抓住铁窗,眼睛里似是恐惧,又似是祈求,“路南,小千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疯了,你不能再刺激她!”
即使在被公审时,也没有落过眼泪的男人,这一刻终于如死灰般颓败下来。
“你当初接近小千,就是不怀好意!就是想报复我!老天才会让那房子起火收了你!你回来做什么!你回来做什么……”仿佛是知道求饶无望,杜良突然间疯狂地大喊起来。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犯过的罪,因为他必须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一生的罪,都在他纯洁如雪的女儿身上遭遇惩罚。
他唯一的、从小丧母、他一手拉扯大的宝贝女儿。
这是比死更痛的未来。
孟长歌在杜良的疯狂里,慢慢冷静了下来,突然间,他的心不再狂躁,不再痛恨,他明白该做什么才是对的。
是的,罪恶与罪恶叠加,已经开出了太多痛苦的花,而不曾犯罪的人,还应该美满地活下去。
他凑近铁窗,在狱警快速接近前,大声地对杜良说:“你记住,我不会放过杜千雅!我会让她重新爱上我,然后生生世世折磨她!”
他满意地看到杜良状若疯癫般号叫着被拖走,他知道,就凭这几句话,永远走不出铁窗的老人,将在夜夜噩梦里如遭鬼噬。
那也许是比死,更为正义的惩罚。
06
春天的江南小镇,雨雾潮湿,滋润得人脸上的肌肤水嫩洁白,也滋润得山坡上的野花片片盛开。
“下雨了,不如明天再来采。”孟长歌打着伞,像看护小羊一样看护着眼前的姑娘。
“都下了好多天的雨啦,今天是清明,过了这日子就不好了。”小千气喘吁吁地坚持着,她在孟长歌的陪同下,在这一片山坡的背阴处,给路南建了一座小小的坟,清明的时候,一定要亲手采上一束雏菊送给他。
“好,小心脚下,滑。”孟长歌宠溺地扶住她的胳膊。
“长歌。”小千突然抬起头来朝他笑。
他看清了她的嘴型,她说爱他。那被雨雾濡湿的脸庞,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孟长歌想起昨天的时候,终于在小镇找到他们的宋城,那有些失控的质问。
“你知道为什么小千和我在一起,可以正常地提起路南,完全不会发病吗?”他只问了宋城这样一句话。
宋城愣怔,满腔怒火消于无形。这也正是他所不明白的地方。
明明是和路南完全不一样的相貌,小千也压根儿没有认出他是路南,然而小千对他的爱与温顺,却与对当年的路南如出一辙。
在他身边,她就像飞倦的小鸟,无法抵挡诱惑地停靠。那么快乐的神色,仿佛当年初见,这五年来不曾见过。
“因为我爱她,爱到愿意为她隐瞒所有伤痛的真相。因为爱,她会重新变回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千,她会以为重新遭遇了一场爱情,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慢慢地忘记恐慌,忘记黑暗。
“所有的奇迹,都可以用爱来实现。但是作为惩罚,这个道理,永远不要告诉杜良。”
小镇的夜晚,比城市的夜晚更加静谧,孟长歌轻轻抚摸着小千的发丝,她躺在他的腿上,睡容宁静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