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不能退。
又一阵狂风卷着骇浪呼啸而至,这一次,浪头却如同有着生命一般,狞笑着扑向海滩上的那个人。
也许连这海,也要抛弃他了吧。
上古龙神,多么可笑的身份,人人都说这是他的命运,而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
保护不了这四海族类,甚至保护不了自己。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心里的疲惫从未有一刻如此强烈,仿佛那扑来的不是怒涛,而是母亲的怀抱,而他只想就此睡去,回归平静。
就在巨浪袭上沙滩意欲将他卷走之时,一双纤细的手仿佛突然自浓雾里伸出,鬼魅般卷上了他的身体,瞬间将他拖离开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巨浪已至,惜朝感到熟悉的腥咸的海水疯狂地将他包围,沉重的压迫感令他几乎无法喘息,抱住他的那双手,却比这海浪更加坚定。
仿佛是在抢夺他的身体,双方对峙着,不惜撕碎夹在中间的人,最终,巨兽般的怒涛败下阵来,不甘心地低吼着退去。
身后的人却仍然没有放松的意思,狠狠地将惜朝往更远的陆地上拖去。
马蹄声的节奏感,和骑在马上的不适,都提醒着惜朝,刚才的出逃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又将回到白州王府上,也许面对的,会是更漫长更难堪的折辱。
他是白州王与海七国签订的不侵犯合约里的人质,因他是传说中的龙神转世,白州王禁锢了他,就等于把海国永远变成了他的附属。
他暗暗地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某处,一股彻骨的寒意令他无法忍受地哆嗦了一下,那是海国特有的千年极冰珊瑚针,它被海国的其他六王亲手埋进了自己的血脉里,把他变成了彻底的废人,以示求和的诚意。
十年来他用尽了方法,也无法将它取出。
虽然他已经极力控制,但那轻微的一颤,仍然惊动了马背上的另一个人。
她今天出奇的沉默,这很反常,这或许意味着新的危险。
惜朝暂且不去想更远的事情,打起精神应付着眼前。
果然,纤细白嫩的小手轻轻地伸了过来,似乎有片刻犹豫,但很快还是抚上了他的脸颊。
“你哭了吗?”樱姬的声音绵软清甜,像是情人间的呓语,如果惜朝不够了解她,或许此刻已经被她感动。
他连冷笑也吝于赐予。
他当然不会哭,即使死,也不会让她看见他哭。
樱姬却没有像平时一样为难他,在细碎的马蹄声里,她伏在他的背上,耳朵贴着的地方,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
都说海国人的血是冷的,那么她也一定无法温暖他吧。
“即使是用爬着的姿势,也想回到海国,是吗?”她的手缓缓地下移,像毒蛇一般无法闪避,她终于按住了他僵硬的双腿,惜朝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愤怒被她察觉。
不但失去了作为海皇的尊严,甚至连凡人的身体也不再完整。十年前,就是她,用天下最恶毒的刑术,废去了他的双腿。
“我知道你想回去。”她说。
“但是,你不能用这样莽撞的办法。”她又说。
“你会回去的……”她抱紧他,感受着他的僵硬与抗拒,却绝不松开。
惜朝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句话,她十年前也曾笑着对他说起。
那时,她还是一个八岁大的女孩,粉妆玉琢,让人无法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