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缓歌从他身后走出来,他在黑暗中凝视着花叶姜的脸,一缕月色清辉从天窗里漏进来,照着花叶姜因为瘦削已经失去了神采的脸庞,一别三月,他竟然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他冷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他突然挥起一掌,将那案上如山的奏折击得如片片纸蝶般飞散。
花叶姜却不为所动,他仍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语气如同轻叹:“我只是太累了……既然当皇帝是我一定要走的路,我就想快些走完它,这样而已。”
穆缓歌不说话。
花叶姜说:“他……已经见到她了吗?”
穆缓歌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没好气地道:“当然,你还在他们当年相遇的山上给他们建了别院,他们现在过得那叫一个风流,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快死了。”
花叶姜微微笑起来。
从阴谋开始,到相守终老,谁说不是一个好结局?
他静了片刻,终是又问:“她呢?”
穆缓歌似乎也已经从初见花叶姜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轻笑了一声。
“她还在等你……不过,我相信有我的陪伴,她总有一天会忘记你,和我过上神仙般的日子的。”
虽然没有烛光,穆缓歌却清楚地看到花叶姜的手指蓦然收紧,几乎是瞬间,一柄冰凉的长剑抵上了他的心窝。
花叶姜轻轻地喘着气,穆缓歌却未退分毫。
他当然可以避开,花叶姜的身手远远不够对付他,但他们都知道,若是他们一人下得了手,另一人绝不会逃。
花叶姜低声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会恨你。”
穆缓歌仍笑:“我还知道,你这样摧残自己,是因为你那样不甘心。”
花叶姜咬着牙,他手中的剑已经刺破了穆缓歌的衣服,或者剑尖已经扎进了肉里,只要他再推一下,他爱过的那个女人就永远不会再属于他人。
但是,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叶姜啊,你要的,不过是她能幸福。”
“你不甘心,是因为你贵为天子,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一入宫门深似海,就算她做了你的后,她仍然要与无数女子争宠后宫,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叶姜,你什么都清楚,所以你才不要她入宫,宁愿放她走,可是,你不甘心,你在挣扎。”
花叶姜猛地用力,他感到剑尖刺破皮肤的一丝快感,有鲜血瞬间涌出来,腥甜的气息进入鼻孔,像十四岁就开始的不能停止的噩梦。
他猛地一个踉跄,后退一步。
穆缓歌微笑着,用一只手捂住那个不深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花叶姜的肩上,力道却是坚持的。
“叶姜啊,别再挣扎了。放过自己吧,今生,那普通人的路,就让我替你走了吧。”
虽仍是微笑,他的言语里,是从未有过的深沉与郑重。
仿佛是一种仪式。
花叶姜微微地颤抖着,他的手指,一直死死地握着那剑,然而它终于咣的一声落下地来,溅起细细尘土。
是的,他什么都明了,十万大山前,他接过玉玺,披上皇袍,他就已经顺从了今生的宿命,然而折磨自己的,仅仅是那一点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