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一个醇厚温和的男声,吐字清晰,语调里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才能养出的从容。
“我是杜正。”
“冒昧打扰,有点小事,想跟您聊聊。”
孙连城身体向后靠,彻底陷入宽大的座椅中,听筒贴着耳朵,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画着圈。
“杜先生?”
孙连城的声音里,糅合了七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以及三分下级官员面对未知力量时的本能警惕。
“您是……京城哪位杜先生?我这脑子,一时没对上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电话那头的杜正,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个在京城足以让无数人彻夜难眠的名字,换来的,却是如此轻飘飘的一句反问。
“呵呵,孙书记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
杜正的笑声依旧温润,但温润之下,渗出了一丝冷意。
“前几天,武市长做东,我们同桌喝过酒。”
“哦——”
孙连城这一声拖得极长,尾音上扬,充满了戏剧性的“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是杜兄!哎呀呀,您看我这记性,猪脑子!最近案子多,忙得脚不沾地。杜兄,您是京城来的贵客,有什么指示,派个人传句话就行,怎么还亲自打电话给我?折煞我了,我可万万担待不起啊!”
他将一个地方小官,乍然接到京城通天人物电话时的惶恐、谄媚与一丝丝不加掩饰的贪婪,演绎到了骨子里。
电话那头的杜正,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掌控一切的笑。
这,才是一个地方干部该有的反应。
那个饭局上野心勃勃的孙连城,和此刻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孙连城,在他脑中,终于完美重叠。
一个典型的,欺下媚上,见风使舵的官僚。
仅此而已。
“孙书记,太客气了。”
杜正的语气彻底松弛下来,像一个长辈在提点一个听话的晚辈。
“我打电话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你们市纪委,今天请了光明区医院的贾伦院长,回去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