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玉佩坠地、萧煜失声质问的瞬间凝固了。
萧煜那素来古井无波、深邃难测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苏澜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痛楚与追忆。他死死盯着草地上那半块玉佩,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一段烧红的过往,烫得他几乎无法维持平日的威严。
苏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关乎她真实身份的玉佩,竟然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暴露在了萧煜面前!
他认得这玉佩!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他和苏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苏澜,但与之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事已至此,隐瞒和狡辩已毫无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没有去捡那玉佩,而是迎着萧煜那锐利如刀、仿佛能将她灵魂剖开的目光,坦然(或者说,是强作镇定)地回答道:
“回将军,此玉佩……是家传之物。自属下有记忆起,便带在身边。”
她没有再沿用“江南绸缎商”的谎言,而是用了模糊的“家传之物”。在萧煜如此反应面前,任何细节的编造都显得可笑而危险。
“家传……之物?”萧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弯腰,亲手将那半块玉佩捡起,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云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澜脸上,那审视中带着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恍惚?“你……姓苏?江南……苏家?”
他终于将玉佩与她之前杜撰的“江南”背景联系了起来。
苏澜知道,这是决定生死的一刻。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上一切,抛出部分真相,以换取可能的生机与合作。
“是。”她挺直了脊梁,尽管浑身狼狈,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属下确实姓苏,名景。江南苏氏,乃我本家。家族蒙冤倾覆,属下侥幸得脱,隐姓埋名,流落至此。”
她承认了“苏景”这个名字,承认了苏家,但隐去了苏明月和飞蛾组织的具体关联,也隐去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这是她目前能透露的底线。
“苏景……苏景……”萧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的恍惚之色更浓,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沉默了片刻,周围的亲兵和影卫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萧煜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眼中的震惊与痛楚缓缓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深邃与冷峻,但那冷峻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此事,到此为止。”萧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所见所闻,若有半句泄露,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周围所有人凛然应诺。
萧煜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澜(苏景)身上,语气不容反驳:“先随本王回营治伤。其他事,容后再说。”
返回黑风营的路途,气氛异常沉默。萧煜没有再询问任何关于玉佩或苏家的事情,只是策马走在最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言的孤寂。苏澜被安置在一辆铺了软垫的马车上,由军医随行照料。
她靠在车厢里,心潮起伏,无法平静。萧煜的反应太过反常,他不仅没有立刻将她这个“逆臣之后”拿下问罪,反而替她遮掩,这绝不符合他平日铁面无私、军法如山的作风。
唯一的解释就是,萧煜与苏家,有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羁绊。而且,这种羁绊,让他选择了在此时此刻保全她。
是恩?是仇?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
苏澜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并且暂时安全了。这就给了她喘息和筹谋的机会。
回到军营,苏澜被秘密安置在靠近中军大帐的一处独立营帐内,由玄衣亲自安排可信之人看守(或者说保护)。军医为她仔细处理了伤口,大多是皮外伤和撞击内伤,所幸未伤及根本,但需要静养。
萧煜没有立刻召见她,仿佛将她遗忘了一般。但苏澜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萧煜必然在调查,在权衡,在思考如何处置她这颗突然变得无比棘手、又可能蕴含着巨大价值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