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小说

第10章（第1页）

所有官司都结束了，我回到家。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烟味混着泡面汤的酸气迎面扑过来，黏在鼻腔里。客厅墙上贴了肖强的海报，撕了一半留了一半，胶印糊在墙纸上。沙发上有三个烟头烫出来的黑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看着这间房子。养父母走以后我在这里一个人过了三年，他们来了34天，就把它毁成这样。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客厅的全景照，存进“底牌”文件夹，然后把这套房子挂了出去。

中介翻着房本抬头看我：“户型很好，价格要不要报高一点？”

我说：“不用。尽快出手。”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卖房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最后一次走进卧室，蹲下来打开保险柜。

铁盒边缘被我手指磨了这么多回，边角已经摸得发亮。我打开盒盖，在养母那张“捡到个天使”的字条下面压了一张新纸条：出生三天被扔掉的人，也可以活成别人的天使。字迹有点抖，我重写了一张。

然后我合上铁盒，把它抱出了这间卧室。

卖房的钱我没存。我联系了宣市儿童医院，成立了一个专项基金，名字叫“天使计划”，资助先天性心脏病患儿手术。签约那天我在捐赠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秦安娜，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养父养母签字的那张手术同意书。那是他们卖房换来的钱，26年后我把它给了别的孩子。

第一笔钱打出去之后第三天，医院寄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笑，胸口贴着一张心形贴纸，“天使计划”四个字是彩印的，边缘有点晕墨。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一行铅笔字：谢谢安娜姐姐。妈妈说我命硬，我说是安娜姐姐给的命。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铁盒第一层，压在养母那张“捡到个天使”的字条旁边。两张纸叠在一起，边角刚好对齐。

搬家那天，新家不大，但窗户朝南，下午阳光刚好能铺满床尾。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出生三天，他们放弃了我。26岁这年，他们又想毁了我。但我活下来了，活得很好。该进去的人进去了，该还的钱追回来了，我活成了我养父母希望我活成的样子。因为真正的家人，从来不靠血缘证明。”

屏幕上的蓝光映在脸上，窗外路灯亮着，新家很安静。

后来我零零碎碎从网上看到了一些后续。

王多芬的探监照被人发了出来：她坐在探视窗后面，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比完中指之后手在抖。配文说：“老太太八年后出来60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儿子娶媳妇。”那条转发过万，评论都在刷【活该】【太轻了】【报应】。

肖四平搬到镇上那间月租四百的出租屋之后，再没在老家出现过。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有人说他还在镇上，一个人，没人跟他说话。

至于肖强，缓刑撤销收监一年半之后，我在新闻里再没看到过他的消息。“安娜的弟弟”的账号被永久封禁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看了两秒，划掉了。

然后锁上手机，走到窗边。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床尾退到地板上。天快暗了，新家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