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峋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袋口没有完全封住,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甜腻的香气。很淡,却在这间陈腐空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
那时候他刚被贺宗柏带回身边,性子阴郁,不爱说话。贺宗柏偶尔出门回来,会顺手给他带一包栗子酥。
他从不说喜欢,却总会在夜里一个人吃完。
后来年纪渐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事越来越重,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习惯也就渐渐没人再提。
陆峋没有想到,贺宗柏竟然还记得这些微末小事。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贺叔。”
贺宗柏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陆峋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
贺宗柏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仿佛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默。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一旁昏黄的灯影。
“小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当初把你带回身边,我就一直把你看得很重。”
“三年前事发突然,我曾到处找人疏通关系,想办法见你一面,可是警方那边看守的太严。”他沉吟着侧过脸,重新看向陆峋,眼底那抹郁色始终未散,“他们只给了我一句话,说你是联邦亲自点名特殊看管的重案犯,没有半点通融的可能。”
“好在,”他顿了顿,“我替你请的律师还算是有点成果,再加上警方掌握的证据链并不完整,最终把你的刑期压缩到三年。”
陆峋抬眼对上贺宗柏的目光,态度诚恳:“我明白,谢谢你,贺叔。”
贺宗柏闻言,眉心微沉:“如果不是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替‘灰域’办事,也不会有这三年的牢狱之灾。真要论谢,也该是我谢你。”
陆峋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贺宗柏的话并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实情。他如果刻意推让,只会显得矫情。
他是贺宗柏亲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贺宗柏最信任的人。
自打从联邦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便直接进入灰域。此后在贺宗柏的一力提携下,他迅速掌握了灰域内部的财政命脉。组织上下几乎所有的资金流向与账目脉络,统统要经他的手。
这些年,他的青春、心血,连同整个人从身到心最锋利、最旺盛的那一段光阴,几乎全都砸进了这里。
金钱,往往是一个组织里最容易出纰漏的部分。
账目,流水,资金链,每一样都留得下痕迹,也最怕被人顺藤摸瓜。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真金白银对照下来,只要错上一处,就足以撕开致命的裂口。
可这么多年以来,灰域不仅没在重重追查下露出败势,反而越长越大,越扎越深。它把自己的触角一点点探进社会的每一层,从权贵,到平民,几乎没有它够不到的地方。
到如今,它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灰色组织,而更像一头盘踞在暗处多年的巨兽,根基深厚,枝节纵横。单凭任何一方的力量,都无法再撼动它分毫。
而在这庞大体系成形的过程中,陆峋无疑功不可没。
“这些年,你辛苦了。”贺宗柏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年你提出想退出组织,我虽然舍不得,却也实在心疼你。那时候我想,若真能让你抽身出去,过上安稳日子,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像是对后来的发展仍有几分无可奈何:“只是天不遂人愿。到头来,竟会突然遭遇那样的变故。”
他侧眼看向陆峋,沉默片刻,末了像是不经意般地问道:“听说你出狱以后去过塔群,也已经见过凌岑了?”
陆峋沉吟着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