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从前我手底下有个人,叫陈铮。后来我出了事,他也被调去了别处。现在我刚回来,身边没个顺手的人,多少有些不方便。您看……方不方便把他再调回来?”
贺宗柏几乎没怎么犹豫:“当然。这种小事,你自己安排就行。”
说完,他侧过身,抬手朝身后的陆峋挥了一下:“我走了,不用送。”
话音落下,他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峋站在门前,静静看着贺宗柏的背影一点点没入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门外的风裹着潮气,凉凉扑在脸上,吹得人胸口发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半晌,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动作迟缓地转身进屋。
夜已经很深了。他打算冲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他走进浴室,在洗手台前站定,对着镜子,抬手去解衬衫的纽扣。
纽扣自下而上,一颗颗松开。衣料从肩头滑落,身体也随之从布料里显露出来,连同后背那片刺青,一并映进镜中。
那是他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新东西。
整幅图案占据了左侧肩胛和大半个后背,颜色浓重,黑红交缠。
黑的是毒蛇,红的是玫瑰。
蛇身蜿蜒,鳞片细密冰冷。蛇头自肩胛处探出,微微张口,獠牙若隐若现。修长的蛇躯沿着脊背一路游走,最终缠进后背那簇盛放的玫瑰之中。
蛇与花纠缠在一起,彼此咬合,说不清是谁缠住了谁。
这身刺青很精致,很漂亮,若在暗处看,只会让人赞叹纹身师的技艺。偏偏此刻侧面有灯光斜落下来,刺青底下的异样便显了形。
肩膀,肋侧,后背。
蛇身蜿蜒的地方,压着一条条隆起的旧疤;玫瑰花瓣铺开的地方,掩盖着下面不同寻常的沟壑。
最刺眼的是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上,赫然横着一道撕裂状的伤痕。
蛇尾正巧从那道伤痕旁滑过去。看上去,像极了一条冷血的活物,长久盘踞在旧伤上,一边守着它,一边无声嘲弄着它。
陆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短暂地沉吟片刻,他转身走进淋浴间,拧开了花洒。
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很快便将他整个人打湿。
老宅的水管许久不用,起初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点铁锈味,冷得刺骨。水流顺着他的发梢、肩颈和脊背一道道顺流而下,簌簌落地。
他没有动。
他单手抵着面前冰冷的瓷砖,微微垂着头,任由那股寒意沿着皮肤一路往骨缝里钻。
在监狱里的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洗澡。
冷水够刺激,也够清醒,浇在人身上时,能让每一块肌肉都下意识绷起来,也能把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往上提一提。
那种清醒并不好受,却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