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小说

第十章（第2页）

　　复兴门站轰轰隆隆地过去，车公庄站，西直门站，积水潭站！

　　在鼓楼大街站女孩站起来，车厢门滑开。没时间了，只有瞬间决定。车厢门又无声息地关上。我已经冲到月台上面。她的背影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我的篮球鞋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银色卡特。

　　头脑一片空白，恐怖地看到自己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哆嗦了一下，惊讶极了。

　　“你这么漂亮，很想认识你！”天哪我在说什么！“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吧。”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从头到尾都板着脸，没有一丝微笑，好像个查身份证的警察一样，其实我的心缩成核桃那么大！

　　女孩笑，给了我号码，走开。

　　我在原地呆立半晌，然后飞跑起来。跑上地铁楼梯，跑过地铁边的臭河沟。我越跑越快。我跳起来去揪河边落满灰尘的杨柳。非常非常激动，很想很想大笑！很好笑很好笑！

　　我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一阵一阵巨大的酸楚袭来，是小甜甜的一张脸……

　　多丑陋啊，我自己。

　　D1

　　女孩叫做秋，我们约在了公主坟城乡贸易中心门口见面，然后一起过马路，秋扎着马尾，粉蓝的松松垮垮的长袖T恤衫，粉蓝的裙，百合般圆润的脸颊。

　　我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警察！”我大吃一惊。“户籍警察。”她又补充道。

　　“我有男朋友，是后海那边的警员。”然后她的脸就阴沉下来。

　　“我叫小航，我喜欢摇滚乐。”我低下了头。

　　我带她去了那个公园，那里现在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在滑梯上面谈了很多，什么都说，当然到底，一定会说到摇滚乐上面。后来我知道了，同我们乐手在一起，所有的姑娘最后都一定会谈到这个，好像同富翁在一起一定会谈到他的钱一样。我也开始理解了亚飞对于这个话题的厌恶。但是我不同，起码现在的我不同，我和秋在一起，并不是为了怎么样她，并不是要她做一个不会说话的充气娃娃，所以，我仔细地对她解释了摇滚乐和流行音乐的区别，讲解了地下摇滚的几个不同的种类，摇滚同流行乐根本不是另类和低俗的区别，而是真正专业的复杂的音乐同简单的抄袭的音乐的区别。例如乐句的搭配，朋克是用思想说话，想什么唱什么，配四个和弦就可以了，但是金属多少也要靠技术说话的，对金属乐来说在编曲上是很讲究的，你看Metallica有一次演唱会是和交响乐团合作的，没有技术是不可能做这种这么宏大的演唱会的。而流行乐就是为了红，为了赚钱，就必然要取悦最普通的不懂音乐的大众，所以流行乐只要有一个好听的乐句，就会相互抄袭，发展出一大批差不多的歌曲，由无数歌手去唱红，这种音乐的含金量是非常低的。它就是要趁歌手还红，不停地出新歌卖新歌，完全不在乎艺术的面子。快和抄袭，这是流行乐最大的特点。我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些话。

　　秋只说了一句：“那跟流行乐比，你们的摇滚乐岂不是永远没有出路？”

　　我无言了。

　　D2

　　天色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成心耽搁到这么晚的，我打了出租送秋回家。在楼门口，我伸出手打算和她握握手，秋笑一笑却上来抱了我一下，是香浓的一抱。然后她上了台阶，回头看着我，我看着她。秋突然停下说：“你来我家吧。”说着就走下来拉着我的手，带我上了台阶。“你别乱想啊，我爸爸在家的。所以没有别的意思呢。我只是可怜你，怕你这么晚还要走那么远。”秋说。

　　是的像那一天一样，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走回去的决心。

　　秋打开家门，蹑手蹑脚走进去，要我脱掉鞋进去，不能把鞋放在外面房间。怕父母早上起来看见。“我爸爸也是警察，睡觉特别易醒的。”我吓坏了，心突突地跳着，拎着鞋进了秋的房间。那房间有长沙发和宽大的床。两个人没有开灯，直接滚在床上睡觉。我心里打着鼓，进来之前曾经协议好，是真的睡觉，不包括****。因为她有男朋友。因为我没经验。我们环抱在一起，秋的头抵着我的下巴，柔软的头发散发着人体的香味。后来，我真的几乎快睡着的时候，秋突然说：“小航，你饿不饿？”这几乎是一个信号，我觉得她在说：“别睡着啊，我需要你。”接下来，就是亲吻，不知道是哪一个先动的手，我们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迅速地脱掉了衣裳。书包里秋的电话响了。“接么？”我问她。“一定是他在值班，我这个样子怎么接？”秋几乎哭了。但是她还是爬起来接了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上了。

　　好像淋了个冷水澡，两个人都不想****了。她说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男朋友。她说以前最爱的时候是读书的时候。警校里三大纪律，不准吸烟不准喝酒，不准谈恋爱。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恋爱，就好像看不见燃烧的炭火，又好像烧杯中剧烈反应的镁和水。在校内两个人都不敢说话。后来两个人都开始实习了，这才多了一点自由。有一天她突然很想很想正在值勤的他，打电话宿舍里同事却说他们要执行抓捕任务，肯定很晚才会回来。秋就跑到他的管区，夕阳下，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不知怎么办。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手机。她只好坐在马路牙子上等他出现。天越来越黑了，她想他想得不能克制，在黑暗中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很响，远近回响，哭得稀里哗啦很没文化。直到后半夜了才看见他孤寂地骑着单车哗啦哗啦地过来，一见到他，秋立刻扑上去，先抓了个痛快，折断了指甲。那天晚上他脖子上和手上全是血道。

　　然而现在两个人可以自由地恋爱了，却好像没有了容器的化学药剂，剧烈的反应也不存在了。

　　“小航……”

　　“嗯？”

　　“我们这就算是一夜情吧。”

　　“我不知道……”

　　“要是我真的喜欢你的话，也会把你抓得一身是血的。”

　　“……”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逐渐地软弱了。窗外的天空逐渐泛白。后来，我被秋的动作弄醒，秋可怕的警察父母已经去上班，给秋留了粥和煎饼。秋穿着肥大的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开心地逼着我吃完警察父母留下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