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停车在近郊的一座别墅式公寓里,漫漫有车,白色奔驰,我说过么?她的家是复式结构,楼上有阁楼,楼下有私人车库,好像美国人家一般。足有百多平米的大客厅灯火辉煌,华丽的老板台,高到屋顶的书架,那不像是客厅更像总经理办公室,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手足无措了。我不由得想:漫漫到底有多少钱?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漫漫脱下收腰皮外套笑了笑,有点勉强。不等我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经飞快地转过身去出了卧室门。我放下琴,坐在床上左右看看,和复杂的充满功能性的客厅比起来,卧室小得奇怪,虽然装修精良,看起来却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大床,一块大镜子,一张很小的摆满化妆品的桌子,收拾得整齐而安静。其实漫漫家给人的整个感觉和女主人的富有恰好形成鲜明对比,那就是,女主人对生活质量毫不在意。
床很大很软,被单简直是让我害怕的豪华。我陷在里面有点感到不安全,我咧着嘴笑笑在床上颠了颠,突然好像被人一脚踹中肚子弯下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一点预兆也没有,我干脆地崩溃了,弯腰抱头,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折叠在床上,缩到后背两块肩胛骨都挨到了一起,好像发了疯一样不能克制地战栗,抖动的幅度之大连上下牙床都咬不起来。一股潮水从体内涌出,我号啕大哭,拼命地掐自己的胳膊想要遏制自己,想要遏制,然而没有用,我发着抖,把漫漫漂亮的床铺扭得乱七八糟。我抓着膨胀的枕头,咬着棉垫,眼泪和鼻涕喷射在上面。我哭得喘不上气,用雄厚的男中音大声哼叫。在这种滚雷一样的悲哀中我还企图把双脚跷起来,生怕肮脏的靴子弄脏了漫漫昂贵的床单,可是没有用,我没法遏制哭泣,也没法蹬掉靴子。
在浩大的哭泣和挣扎中感到漫漫走了进来,坐在我身边,继而,一个柔软的怀抱轻轻笼罩了疼痛无比的头颅,薄荷糖一样的清醒和慰藉注入进来。
“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早知道……如果你早告诉我……如果我听别人的话去查一查……”我在号啕大哭当中大声嚷道,双手把漫漫单薄的睡衣扯得不成形。我特别痛恨她,这个女人!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冰冷的女孩,你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从来不说话?为什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我可真傻!我可真是活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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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澡钻进被里,在那温暖的深处碰触到漫漫火烫的身体,女孩小腿肌肤赤裸的光滑,柔软睡衣堆积的皱褶。漫漫睡了,染成红紫色的长发倾泻在枕头上弯弯绕绕,挂在敞开的后衣领上些许丝丝缕缕,衣领和秀发之间是雪白的颈窝,发梢处还有着烫过后又拉直的干枯弯曲,那些令人心酸的分岔。
这迷人的长发再也不是当初那样乌黑和笔直了。
我已经抱过很多很多的女孩了,却从没想到今生自己能抱着漫漫,抱着她好像第一次抱着女孩一样忐忑不安,这个身体,这令整个童年期少年期直到青年期间的我魂牵梦绕的身体,从没有离我如此之近,这个身体如此陌生,近在眼前却又让我完全不能相信。
漫漫好像很累了,睡得那么放心那么甜蜜,细细的温柔的呼吸抚着我的耳朵和头发,好像她好多年没有睡好一样。
我整夜没有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看着熟睡的漫漫的脸,分别四年的脸颊,年华走进了女孩陌生的二十六岁,这些年和她远隔千里的我开始刮胡子了,下巴逐渐变得毛刺,几天不刮,镜子里就是一只青面兽。然而漫漫还是那样年轻,一根根清晰的眉毛顺畅,一根根长长的睫毛交织,脸蛋好像握在手里就会化掉,只是多了一种疲倦,这份疲倦令她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凶悍。一种近似于颐指气使的表情,令我想起当年亚飞的大姐,令我想起那次公交车上被我们嘲笑的野模特。也许漫漫根本就不漂亮吧,可是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她哪里不漂亮,我能看得出小甜甜的不美,却看不出漫漫有什么不美。她的一切都是我世界里的最完美,是所有美的标准,所有与漫漫不同的,就是不美!
我把手指虚点在漫漫有无数细毛的额头,沿着清晰的眉目线条轻轻滑走到小小鼻尖,不小心碰到鼻头轻轻的冰凉,然后是温暖的鼻唇之间的呼吸,然后是隆起圆润的嘴唇,上下浅红的两片被枕头挤得错落。漫漫啊,想不到我今生又能看到你,想不到我能离你如此之近地看着你。天啊我是如此幸福,原来我毕生的痛苦就是为了此刻,原来这里就是天堂啊。
我翻身脸朝下,压住了自己感官的倔强,双手好像烧红的铁钳抓住枕头,用坚强的决心,再也不动一下!
漫漫翻身过来,揽住我的后背,感受到我肌肉僵硬,就更加用力抱紧我,柔软的腿压上来,原来她根本没睡。我知道她是在宽慰我,真奇怪,我和漫漫之间完全不需要任何交流,我如此明白她,她如此明白我,这和以前的任何女人都彻底不一样。漫漫好像温暖的母性的海洋,永远包含,慰藉。而小甜甜和漫漫比起来,就好像一块邪恶的顽石,我永远要去原谅要去妥协,要去呵护她的自私和丑陋。
那种属于漫漫身体的气息,香的,温暖的,熟悉的记忆,脑海里闪电一样无数画面纷纷划过,惨白的,咔嚓咔嚓响的,被岁月统统漂白的现在又统统破土而出。墙壁崩塌,血管断裂,脑子里哗哗驰过喧嚣的列车:漫漫在练钢琴,扎着马尾,质朴的白衬衫镁灯一样明亮;漫漫走在路上,炫目白臂夹着画板,单纯的脸对我微笑;漫漫和我头顶头,一缕秀发垂在眼前,指节清晰的手在我刺眼洁白的作业本上写写画画;漫漫靠在我的肩膀上凝视车窗外,刚刚出落好的年轻的眼睛里白色路灯夺目的光芒不断闪过……
唉,那些过去,那些永远不能再出现的瞬间!大海上风起云涌无数翠绿浪潮,太阳沉入水底,小船被掀得天一样高,碎浪飞溅全身湿透。所有的神秘瞬间成为透明,让我内心无比空洞,核爆扩散到整个海天之际,所有的泪水瞬间蒸发,过去了,过去了,一切都被烤干了。
天光一点一点发亮,墙纸花纹一点一点清晰,高级化妆品上的字母逐渐显现,所有物品逐渐又找回了自己的影踪。无数的投影一点一点移动,清晰,拉长。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那神圣的脸颊一点一点洗净了钴蓝的夜色,在清晨的微光下一点一点变成半透明。我们的每一声呼吸都如此清晰,
这就是我幸福的全部,百分之百,足够了,到此为止就足够了。
什么也没做,我就这样整夜睁着眼睛,在漫漫怀抱里度过了第一晚。
醒来的时候漫漫已经不在。身边一摞换洗的新衣服,全是超市卖的那种大码家居服,边上有字条,那么熟悉的秀丽字迹写道:“衣服送去洗了,饭桌上有饭菜,用微波炉加热一下。等我回来啊,小航。”
等我回来啊,小航……
多么可笑啊,异乡流离失所,大街上遭遇初恋的女友,而她居然成了大富翁,肥皂剧的情节……然而这豪华客厅,奢侈卧房,密密麻麻的高级化妆品又确确实实就在眼前,甚至还有漫漫头发里的香水味。
厨房的饭桌上面摆了一大堆饭和菜,我坐下,默默夹起一个鸡腿看着,鸡腿,西红柿炒蛋,满桌都是我读书时爱吃的简单饭菜,漫漫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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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堡一样的家里游荡,从阁楼爬上屋顶,躺在蓝色温暖的瓦片上好像躺在沙滩上。空旷的蓝天上一只鸟都没有,好像一个洞,大得不可思议,干净得不可思议。瓦片在我身体下面滚烫,好舒服,好幸福,很多年没有这么舒适的感觉了,今生最幸福的时间。一种熟悉的身在家乡我和漫漫的母校、美术中专后面的小河边的感觉油然升起。
眯起眼睛,满世界的血红色,遍布全身的阳光对每一寸肌肤无私地按摩。太阳,温暖,美丽。我蒙蒙眬眬地睡去了,梦到了我那些同学和朋友,他们仍然顽劣而年少;梦见泥泞的操场足球飞来飞去;梦到太阳在破碎的窗玻璃外时隐时现,自己挥舞着霍霍作响的自行车铁链条在学校玻璃散落的走廊奔跑。甚至梦到我那老父亲对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表情憎恶而心疼。
梦见足球门铁柱上斑斓的红白油漆,阔大操场上远远一个洁白的点,那是我纯洁的漫漫,沉默的漫漫,裙摆飞舞,眼神哀怨,超越时空瞬间模糊的拉近。我睡了很久么?也许只是从最美好的下午到日落的那么一小会儿而已吧,却纷纷乱乱的做了不知道多少个梦,直到夜晚的凉风冻醒了我。
晚上漫漫回来,在门口迎接她的我有点不好意思,看着这个玉女一样的冷漠小人儿换上拖鞋,脱下皮装扔下小皮包和车钥匙,卸下全身铠甲换上宽松睡衣。仍然不能相信这真的就是我念叨了那么多年的漫漫。好陌生啊!昨天的事情毕竟太传奇了,太令人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