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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3页)

  我想起来从别的患者那里听来的关于这家大医院的奇事,据说有一个重病患者勉强打车来到医院大厅,就昏迷在大厅地板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没有人理会他,医生和护士绕开他走当他不存在,最后他只好爬过去打公用电话给亲友求助。

  我吓坏了,说:“不行咱们必须换个医院。这种大医院太不拿患者当人了!”

  于是就在走廊里,在来往的医生患者面前,我们三个大男人全都掏出手机联系合适的医院,张嘴闭嘴全都是:“有没有不杀人的医院?有没有?”声音诚心特别大,让那些医生和患者全都听见。

  最终朋友介绍说有个洋人社区医院很不错,没办法,拼了血本也要带尹依去。

  离开的时候,我们齐声咒骂这家医院。

  手术室的隔音门开了。我们吃惊地看到那个嘴碎活泼的尹依。刚刚还那么坚强的尹依,满脸是汗地被医生推了出来,额头和鬓角那些细秀的毛发全都立了起来,蓬乱在空气中,几乎是扶着墙一步步挪着。

  回她的宿舍的时候,我们让司机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哪怕路上的一个下水道盖,都让司机减速减得快停了车,慢慢地开过去。

  尹依麻醉的劲儿还没全过,轻轻地说着胡话,说自己姑姑家养了一缸热带鱼,有时候姑姑不在家自己就去给她照看猫。

  “那些鱼全都很好看,什么宝石花、孔雀尾之类的,那个鱼缸全封闭的很贵很贵,灯火通明水晶宫似的。那些鱼全都没有表情,看破红尘,严肃地游来游去。你趴在那儿看一会儿,就也传染成没有表情了。我跟你们说啊,你看着那些冷漠得没有表情的鱼,立马觉得自己也深沉了,就好像是一条万事无所谓的鱼!”

  尹依抽抽搭搭地哭了:“我以为我能做到潇洒走过无所谓的,我以为我坚强,以为自己能做到爱上他却不受伤害的……”

  我们全都沉默了,不敢看她。

  我的手机响了,他们抬头看着我,我掏出电话对大家说:“是亚飞……”

  “你们全都跑哪儿去了?”亚飞在电话里吼着说,“晚上早就约好的演出你们忘了么?好不容易拉上你们演一次看你们成什么样?!全他妈给我滚回来!”

  尹依好像清醒过来了,她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嘘!别说我的事!你们快去吧。”

  D4

  酒吧门口聚集了一堆闲杂人等,十几个朋克的样子,这帮家伙热烈地交谈着,时而发出哄笑声。看起来应该都是演出的乐队和他们的朋友。还有他们带来的穿着暴露的女人。这些朋克百无聊赖地挤在一起吸烟,或站或坐,等人,聊天。因为人多势众,所以他们的眼神都是很挑衅的。

  到的时候演出已经进行了一半了,大家把东西卸在舞台旁边。满场的小屁孩,在乐手的怂恿下POGO。我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叼了根烟就绕过大片大片的兴奋的刺猬头们出了门。

  特意离那些花红酒绿的朋克们远点儿,我心情不好不想看见这些张牙舞爪的家伙。我闪在一边看着大街沉默地吸烟。夏日夜晚的天空阴森森看不到星星,充满在天与地之间的是弥漫在北京上空的灰尘,反映着城市喧嚣的灯光,一块块的昏黄。我很难受也很感慨,我们已经很久没来天堂演出了。

  我一身黑打扮,头发比刚来北京的时候长了两倍,和门口那一群五颜六色鹦鹉们比起来反而显得更加扎眼。

  于是有人喊了一声:“嘿!嘿!傻?菖metal!”然后就是一阵哄笑。

  我转过身,面对着的就是门口的那一大群朋克。看见我回头他们又哈哈地笑起来。

  红点在黑暗中远远画出抛物线,落在街心火星飞溅。我弹飞了烟头,顺手拽过一把破拖把在马路牙子上咔吧撅断拖布头。拖布就成了根打狗棒。我拖着棍子走过去,沉着脸问:“谁骂的?”

  我算计随便找个倒霉蛋一顿暴揍,把别人全给镇住不敢上手也就完了!

  前边的红色鸡冠头朋克站起来,皮夹克上的徽章五彩缤纷的,吊脚裤,绿色条纹的长袜子,我认识他,我曾经挨过他一脚,而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来,和刚来北京时相比我外表已经变化很大了。他眉飞色舞地说:“谁骂你了?你丫听错了……”话没说完就挨了我一记大耳光。

  周围的那些朋克们都没想到我敢动手,纷纷站起来,聚拢过来。

  我对那个愣在当地的孩子点点头,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再说一句!”

  鸡冠头嘴里的烟飞出去老远,起满青春痘的脸上由白泛红,他吃惊地张着抽麻了的嘴,嘴唇的一角缺血,还是苍白的,哆嗦着,他的眼神是一片可怜的委屈。周围一片肃静。欺软怕硬!我算是摸透了这帮朋克,还不如市井无赖。

  我转身准备回酒吧,但他在我身后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句给自己下台阶的话:“走什么呀?”其实这时候我走了也就算了,但是我回身使足了全部力气,狠狠一棍子抽了下去——

  正中额头,皮包骨头的韧性撞击震疼了我的手心。把棍子飞快抡开了,噼里啪啦就像敲西瓜。我感觉棍子梢一定扫到了某个冲上前帮忙的倒霉蛋,有人骂了一声被刮倒了,吓得人们纷纷闪开。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酒吧里的人潮水一样涌出来围观。我奋战在人群里,拖把已经打断了。我怒骂着揪住他的鸡冠头往他脸上身上一顿踢踹。我的战靴头部可是削去了皮子露出钢板的,现在成了最坚硬的凶器。他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地央求:“大哥我真的没骂你!”他差不多是哭着说。看着他高耸的鸡冠头被我揪得乱七八糟的样子我就想笑。直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是占了上风的。他的同伙纷纷闪开,果然没人敢拦我。

  我揪着他的头发顺手从台阶侧面抽出一根铁管,我红了眼睛,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嗡嗡地飞溅,我用露出青关节的手把那钢管从杂物中拔出,它的白亮的斜尖满意地刺伤了我的眼睛。我把它抄在手里。看着那个朋克惊恐的脸我冷冷地笑了。铁管锋利的尖正要插过去,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铁管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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