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我们走好不好。”她的声音碎了。“我想回家。”我看着隔间里的那个男人。
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皮带扣好了,衬衫下摆重新塞整齐了,连头发都用手抹了一下。
他站在马桶旁边,姿态是一种“这件事不大我们可以理性处理”的松弛。
他比我想象中更镇定。或者说,他处理这种场面比我更有经验。
“兄弟,”他开口了。“可能喝多了,有些唐突了。不好意思啊。”他在道歉。
用一种大酒桌上常见的、打哈哈带过去的方式道歉。
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个喝醉酒的男人在洗手间里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小曼的哭泣是因为被言语冒犯了。
“那什么,我先回包间了。”他从我和小曼之间的缝隙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跟我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脚步声。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只剩下我和小曼。
她还搂着我。脸重新埋进了我的胸口。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很急促,每一次急促的呼气都带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才有的鼻音。
“我们回家。”她的声音闷在衬衫里。“老公,我们回家。”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以及另一股更淡的、不属于洗发水的味道。
酒。
男性古龙水。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隐约的气味。
“好。回家。”车上她没说话。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
安全带系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膝盖并拢,两只手交迭着按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根一根地扫过来又扫过去,每一根灯光经过的时候会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短暂的、明亮的剖面。
她的妆还完整——基础妆面没有花。
只有嘴唇上的口红缺了一小块,在没有涂到的那个位置露出底下嘴唇本来的颜色。
四十分钟的车程。
回到家之后她直接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放下杯子走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还穿着那条开叉的黑色包臀裙和挂脖上衣。高跟鞋踢在床脚,一只正一只歪。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我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说吧。”她没有马上回答。绞手指的动作停了,换成了两只手掌互相包裹着,拇指按在虎口的位置。
然后她哭了。
不是洗手间里那种带着颤抖和委屈的哭法。
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单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