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路灯稀疏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更衬托出周遭无边的寂静。
他靠着手机导航微弱的蓝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医院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虚浮。
还有十五分钟。他看一眼导航,心里默念。
还有十分钟。距离在缩短,心跳却愈发急促。
还有五分钟。
医院的轮廓终于从沉沉的夜色中浮现出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住院部大楼里疏疏落落地亮着些窗口,像是巨兽困倦的眼睛。
周围居民区的窗户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灯火,勉强烘托出一点人间烟火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夜的孤寒。
——真是一点没变。
和他记忆里无数次来过的县医院一模一样。
佑树心里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是近乡情怯,还是物是人非的苍凉?
他分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气息的微凉空气,用力推开了住院部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光线有些清冷。
值班护士坐在服务台后面,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夜间的医院总是透着一股特别的冷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或许是因为心里揣着事,倒也没想象中那么阴森瘆人。
他按着舅舅发来的房号,径直往三楼走去。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拐过墙角,差点撞上一位端着治疗盘的年轻护士。他连忙侧身让开,顺便问了一句:“不好意思,请问307病房怎么走?”
护士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的脸,声音也很和气:“307啊,前面直走,左转,倒数第二间就是。”
“谢谢。”他道了谢,顺着护士指的方向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旁的病房大多熄了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心跳。
果然,在走廊尽头附近,他看见一扇门下缝隙里透出明亮的光线,门牌上正是“307”。
他停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然后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打扰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病房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人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站在床边,正看着监护仪;旁边站着刚才指路的那位年轻护士,手里拿着记录板;一身深色西装、面容疲惫的舅舅站在床尾;而病床上,母亲正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显得异常瘦小——还有,靠窗站着的一个娇小身影,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开门声和招呼声,那个娇小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哥!”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绷紧的琴弦被骤然拨动。
佑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