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大约五六寸的黑白照,背景是一座江南水乡俯拾皆是的雕花飞檐大宅,宅前有老幼十人,前排四人都是坐着,后排六人站着。
前排的四人中,有三个约莫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的男人,其中一人的膝盖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后排中左边四人是清一色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右边也有两人,看衣着身高都与左边的男孩差不多,但是脸上却被黑色污迹遮盖,看不出原有面貌。
司徒光端详着相片,越看越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作为一名画家,他对事物的形象有着准确久远的记忆力,虽然时隔将近三十年,但是他仍然立刻便认出这栋大宅就是自己幼时曾经居住过的老房子。
不仅如此,合影的十人中倒是有两人可以马上识别。
前排右起第一个是年轻时的父亲,而他怀里抱着的五六岁小男孩不正是自己吗?另外两个中年男子外貌与父亲十分相似,如果他估计不错那应该正是他的两个堂叔。
可是怪异的是,司徒光完全记不得小时候曾经在大宅前拍过照。从照片上看,当时自己也有五六岁,是差不多快上小学的年纪,按理说不可能毫无印象。
最关键的是,究竟是谁邮寄这张照片给自己?对方所为何事?到底是何居心?
司徒光将信封反复看了几遍,收信人地址用a4纸打印后贴在地址栏,寄信人地址一栏则为空。信封上有两个邮戳,一个是这里附近的邮局,另外一个盖印则显示“申江市云翔”。
云翔镇,正是司徒光出生的地方。
这张照片凝视得久了,有种摄魂夺魄的不适感。尤其是后排右边两个脸部被涂黑的男孩,浑身散发着引人颤栗的恶寒。如果说父亲身旁的两个男子是堂叔的话,那么两位堂叔身后的六个男孩是谁?
司徒光出生在九十年代初期,当时已经奉行独生子女政策,他的两个堂叔正如他父亲一般膝下唯有一个孩子。何况其中一个堂叔的孩子是女儿,二人都只比司徒光大两岁,按照照片中司徒光的年纪比照,根本不可能是身后的这些男孩子。
他们是谁?为什么自己毫无合影的记忆?
如果父亲还在世,或许可以征询父亲的意见。可惜在父亲过世之后,司徒光与两位堂叔联络极少,难道需要专程回去一次吗?
或许寄信人的意图就在于此。
司徒光的运气一向不太好。按照设计部主管的话说,他明明拥有出众的绘画天赋,无论画技与创作水平都要胜过同辈许多,却总是盼不到伯乐,因此他从美院毕业至今,始终是个怀才不遇的落魄插画家。
这或许是他周身总是散发着一股郁郁寡欢之气的缘故。据说有位美院的教授这样评价过:这孩子的作品中透着浓烈的悲伤,过于强大的感染力让人心生嫌弃,这与当今的流行不相符合啊。既然与大众审美不一致,难怪无人欣赏。
林碧珊对这个评价深以为然,司徒光总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同事们都对他敬而远之。若非两人数次巧遇,司徒光又对她表露出特别的关心,林碧珊也不太乐意和他接近。
她拿起照片反复看了几遍,只觉得站在司徒光父亲背后的那两个脸部被涂黑的少年瘆得慌,除此之外,这张照片看起来不过就是全家聚在老宅门口合影留念而已,固然宅子看起来雕梁画栋,但是这类建筑在江南水乡并不算罕见,唐园之宏伟要远远胜之。再说司徒家曾经是个大家族,有这么栋宅子也毫不稀奇。
“不知道寄信人出于什么目的。”司徒光苦笑:“这几天来我无法专心工作,稍有空闲就会思考这张照片的由来。可是虽然我身在其中,但是却毫无印象,而我父亲身后的这两人,看多了让人心里发毛。”
林碧珊凝视照片良久,指着他父亲膝上的小儿问道:“这个是你对吗?抱着你的是父亲?那你父亲身边两个男子是?”
“我的两个堂叔。”
“那你堂叔身后的四个男孩子呢?是你的堂兄弟吗?”
司徒光摇头:“不是。我那两个堂叔与我父亲差不多时候结婚,分别生有一子一女,他们都只比我大两岁而已。照片上的男孩子起码有十一二岁,不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林碧珊继续说道:“你不觉得这张全家福很奇怪吗?全部都是男人,你的母亲呢?你堂叔们的妻子呢?还有,你出生于八十年代,那时候彩色照片已经普及,这样重要的一张全家福居然是黑白照,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司徒光听到她这样说,原本就阴郁的神情变得更加灰暗,长长的眉毛微微向下,他本来的长相算得上清秀,今天却显得凄苦。他有一旦陷入思考就会绞动手指的小习惯,让他看起来像是嗅到危险的小兽,带着三分神经质。
“她在我差不多三岁的时候离家出走,所以我对母亲的印象很淡。至于照片中为何没有女人,我想是因为老宅连着祠堂,我们镇里人家规定女子不能踏进祠堂,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而黑白照片么……可能是镇上毕竟不如市区时髦,彩色摄影尚未普遍的缘故。”
他说这些的时候深深皱着眉头,看起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共事两年来,司徒光总是给她一种愁肠百转之感,他患得患失,做事犹豫不决。固然看起来似乎是个瞻前顾后三思而后行的沉稳之人,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为人纠结兼具选择性恐惧而已。和他说话,有时真是百爪挠心,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那你觉得是谁寄给你的呢?”
“我的母亲。”